
我一直不觉得同性恋是该被过度边缘化的族群,他们不过是遭遇了基因的小玩笑,与生俱来的,我们喜欢异性,他们喜欢同性,如此而已。而且毕竟这族群只占少数,既不干扰整个地球物种的繁衍生息,又非艾滋病传播的唯一途径,何苦把他们妖魔化?就像我们平时工作或者生活,社交圈外总有个别离群索居的孤人,既然不能兼容,敬而远之就罢了。
《荒人手记》的正文不过209页,但是我看了很久,因为总在无法控制的“拉抽屉”式阅读,不断往返于以前的章节,来来回回地看,以至于整篇读完,实则却看了远不止一遍。
也看到好多关于《荒人手记》的评价,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最终结论是“隐喻”的解析。我一向对“隐喻”没兴趣,好好的真相,非要用大家搞不懂的方式来表达,我实在没耐心去猜谜,因此我从来不看《第七封印》之类的东西,那些鬼知道是不是大师们梦里不明所以的胡说八道,你不明说,我就不膜拜。
然后我就看到了很多大学时在图书馆的故纸堆里读到的词汇:“阴性美学”、“荒原意识”、“救赎修行”什么什么的,那些我曾经也研究过的晦涩词语,现在看来,只不过是文学颓废之美的靡靡音调。
不过,有什么所谓呢?因为现在流行崇拜“悲伤”,大家动不动就烟视媚行华丽转身明媚哀伤,越悲伤越觉得自己如此的卓尔不群。我特反感这群人,实际上,绝大部分所谓的“悲伤”不过只是关起门来的自怨自艾自作深沉,空洞到只好拿不搭调的词汇堆砌出花来,情绪空白,哪懂什么叫“悲伤”?
在读《荒人手记》的时候,我觉得朱天文也挺悲伤的,但是她的悲伤还不是那种过于惺惺作态的悲伤。我们每个人都悲伤过,也许因为惶恐,或者寂寞,或者掉队,或者离别,或者只是因为回忆。悲伤过后,照样还要吃饭睡觉上班下班岁月峥嵘,有的悲伤是挺美的,但也只能消遣,不可上瘾。
前几天和一位同事聊天,说起现在的“富二代”们,呼风唤雨锦衣玉食,好像没什么他们得不到的物质,但其实这样没有遗憾的童年也挺无趣。我同事说,他小时候特别艳羡某些可以玩大型游戏机的小朋友,但是因为零花钱不够,或者家长不允许,他只能惆怅地悲伤着,然后在家里把自己假想成是游戏机里的人物,自编自演着没有对手戏的一出一出戏码。我同事现在已经不悲伤了,虽然说起来还有点怅然,但是那点怀念已经变得温暖而熨帖,这样关于“得不到”的回忆,“富二代”们应该很难想象,但我以为,这是他们的不幸。
讲刚才那件事,我只是试图证明,简单的直白的细微的悲伤未必就不美丽,但我们总不能因为买不起一个芭比娃娃、一个变形金刚、一本《七龙珠》漫画,就去烟视媚行华丽转身明媚哀伤,如果是这样,我们又该怎样面对长大以后更多更艰难的,远远超乎娃娃、玩具和漫画书的种种取舍?
《荒人手记》让我想起了很多关于悲伤的情绪,就如同我同事“大型游戏机”式的童年。既然我们都悲伤过,既然我们偶尔也会想用华丽去修饰自己的悲伤,我们要怎么去描述?
朱天文是一个高手,她的悲伤不滥情,她写的Gay的爱恨聚散的故事,其实只是稍作异化了的、放大了的我们自己的故事,她写的Gay的人生,其实和我们也没什么不同。
《荒人手记》里强调过数次:“最幸福的时刻,我总是感到无常”。
那么悲伤的时刻呢?
也许读读书、发发呆、听听音乐,抬头看看天,悲伤也就这么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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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最喜欢的几段文字:
(惶恐?):
“整个燠热长夏我捧著我自己的黑暗度过,小心翼翼系维护一盒放射性元素。它的能量裂裂在我怀中跳跃,只要一去回想瀑布间事,它便发生核爆释出一片强光,粉碎了所有的前因後果叙述次序。无可追忆,追忆无物。我抛掷於筋疲力竭里,那个对门大女孩一遍一遍放著Tie A Yellow Ribbon 练舞步的夏天里。”
(掉队?):
“在那清晨黑夜,垃圾飞灰的街道,路面地铁通风口腾涌出白烟,他蝇人般沙沙沙蹒步的形影,烫烙我心。八六年重拍的变蝇人,科技视觉,淋淋展示了断体截肢剥皮的形变过程,但也再没有四七年版恐怖凄美的戏剧张力了。悲惨的是,既使阿尧变成了蝇人,包括我在内也熟悉这种经验,我们都属於是四七年版的变蝇人,太古典了。当广告词快速风靡在孩子们之中,那些无邪又无知的年轻脸蛋悍然道,「只要我喜欢,有什麽不可以」,就像对我面上吐了口痰。我保持风度微笑转过身,掏出手帕把痰擦掉。”
(离别?):
“我倚傍门侧痴看永桔,天啊他这时的睡姿,俊美无瑕如米开朗基罗壁画中的亚当。昨天,我们在西斯汀大殿下仰叹真迹良久。莽莽云汉,上帝创造了男人。壁顶这端的上帝,那端的男人,彼此伸出臂膀,和食指,在空中几将要触及到的,数百年後,激发了史匹柏拍摄出ET与人类男孩第一次接触时的经典画面。然我哀哀感觉到,上帝与男人,他们的神情,手势,不是触及,是诀别呀。为了世界的建立和延续,「你将离开你的父母」,无论如何,何时何地,都永远是一条金箴铁律。对於我们,亲属单位终结者,你将离开你的男人,一个,或一个又一个……”
(回忆?):
“後来我看到隐遁的麦可杰克逊终於让欧普拉去他的梦幻谷采访,晚上凉风里他走到外面,奇怪他的庄园和游乐场修整得那样人工一丝不苟,像一所优良的公共设施,一座模型陪葬物。游乐场永远令我伤感,想到马戏,小丑,假日,童年,曲终人散,而那旋转木马音乐真是太荒凉,像一缕亡魂依绕不去还在凭吊往日繁华。麦可对摄影机介绍他的旋转木马跟摩天轮,灿晶晶开亮著似两盘钻石座落於绒黑夜幕中。他说他有时会半夜一人去开旋转木马骑,天啊这是我所见过最最寂寞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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